尽最初一份情,燃最后一寸灰。

【史藏】多元化家庭构成式(Part E)

废稿堆中捡回来的,无比感谢 @荼暮 茶太鼓励,终于成文啦!
40k的txt,9000字,wodema爆字数竟然爆成了这样我也是没想到_(:з」∠)_真的快写死了,天知道中途有多少次想烂尾orz
请愉快食用!
P.S. 本篇前情接本系列Part A. 相濡以沫


Part E. 沉沦

藏镜人睁开眼,触目一片黑暗,周身的酸痛与左腿的剧痛交缠在一起,一下下敲打着心神,令其一时间有种不知身在何方的错觉。

他发出一声模糊而低沉的呻吟,随即猛然省起,当即起身。一股晕眩交杂着痛楚,霎时袭上脑海,他身子晃了晃,便向一旁栽去,被一条臂膀揽住,顺势一带,倒入一具温热胸膛。

淡淡的血腥气伴着再熟悉不过的气息涌上来,他定了定神,忽视心头一刹那闪过的疑惑,冷冷道:“史艳文?”

“你终于醒了。”史艳文轻喟道,语声里带了难以掩饰的欣慰与疲惫:“再不醒来,我们就很难自这里脱身了。”

“这是……”他环顾四周,所见依旧是一片深渊般的黑暗,耳畔唯有彼此急促而错落的呼吸,伴随着衣甲上的金片同史艳文外衫摩挲间所发出的轻微碰撞声。“……你竟未能走出去?!哼!太让本座失望了!”

“啊,艳文确实力有未逮。”史艳文对此仅仅一语带过,不知为何,藏镜人竟自他语声中听出一丝笑意,登时无名火又起了三分。他倚在史艳文怀中,心情愈发烦躁不堪,当下勉力撑起身子,寒声道:“少废话,快些赶路,我还不想陪你一道死在这里!”

史艳文应了一声,却未见行动,只助藏镜人倚上一旁石壁,低声道:“先前你高热昏迷,如今初醒,还是稍作休息,再行寻路。我也想再调理一番,有备无患。”

“……”他张了张口,待欲讥笑,不知为何却又收声,闷了半晌,方自冷哼一声:“想要休息就直言,拿本座充什么借口!”

“哈。”

史艳文轻笑一声,未再说些什么,气息渐沉,听来似已入定。

随着对方不再出声,洞中死寂弥漫开来,带着彻骨寒意,与周身伤口泛起的痛楚交织在一处。藏镜人不言不动,暗地里调动真气调息,面具后的双目中射出狠戾之色,带着一贯的孤独与倔傲。

境遇越是困厄,他身上的狂凛战意便益发猛厉,有增无减。自少时起至如今,未曾变改。


史艳文凝神调息,全然不管周遭事物,直至体内真气运行一个周天,方自收功睁眼。

四肢血脉经过一番调理,顺畅不少。他轻吐一口气,转向藏镜人道:“你怎样,好些了么?”

对方丢来一句低哑而不耐的“废话”,便挣扎着起身。史艳文适时扶住他,将之背起,二人再度跌跌撞撞,循着摸索出的路线,缓步向前走去。

山洞里不见光,每一步俱是自黑暗踏向黑暗。前途未卜,史艳文却并未有多少颓丧之感。藏镜人伏在他背后,沉默无言,只有温热气息不断拂于后颈,虚弱而短促,彰显着万恶罪魁最后残余的刚韧生命力。

“……藏镜人……”

“何事?”

史艳文张了张口,却又陷于沉默。他斟酌着如何问出心底疑惑,却又生怕一个不虞,再次惹对方发怒,届时双双难以收场。

“……婆婆妈妈,你究竟想说什么?”久未听见下文,他益发不耐起来,攀住史艳文的五指作势一收,威胁般微微扼住对方咽喉:“胆敢戏弄本座吗!?”

“……唉,并非如此。我只是想……嗯?”史艳文叹了口气,正欲分辨,无意中一抬眼,却望见前方不知名处有幽光一闪。他精神一振,疾声道:“藏镜人,你看!”

“什么?”他抬眼望去,也自看见那处幽光。“嗯?!这是……”

“过去一看便知。”史艳文道,声音里难掩喜悦,连带步伐都轻快了些许。饶是如此,他依旧未敢大意,仍是一步一步小心迈出,生怕一旦闪失,会连累身后之人。

片刻后二人终于近前,却见眼前豁然开朗,乃是一处高大石窟,远近石笋成群,犬牙交错,四周幽光处处,一片星星点点,宛如置身星海。史艳文放下藏镜人,仔细向那微光望去,半晌轻叹道:“是一种未知名的果子。”

藏镜人哼了一声:“不是出口,很失望吗?”他借着微光业已看清,这是一种生于石壁之上的果实,约莫半拳大小,莹润如玉,无茎无叶,那幽光正是自其上泛出。他对此类名物甚少涉猎,一见之下,却也辨认不出。

“倒也并非如此。此地既有果实生长,那便一定会有水源。只是此物艳文从所未见,未知你可识得?”

“笑话,我为何要识得这种东西!”他嗤之以鼻,随即嘲讽道:“如何,此果不知是否有毒,史君子敢吃吗?”

“……前路未明,倘若不吃,只怕你我俱无体力走出此洞。”史艳文略一踌躇,自石壁上摘下一枚,仔细端详一番,缓缓道:“我先试吃,若有不测,你……”

“哼!你若死了,本座就是爬也要爬出这洞去,将中原尽数收归苗疆辖下,再嘲笑你一世,史狗子!”藏镜人截口冷笑,笑声中却隐隐透出一股怒意,听在史艳文耳中,竟莫名觉得心底一热。他暗自叹了口气,不再多言,只将那果子在衣衫上擦了擦,随即便一口轻轻咬下。

洞中阴寒,这异果竟似较之更甚,史艳文咬了一口,只觉一股冰冷汁液蓦地充盈在唇齿间,以他纯阳之体,一时竟无法压抑这股寒意,当场打了个寒颤。藏镜人在一旁瞧得分明,忍不住讥笑道:“滋味如何,够清醒吗?”

史艳文苦笑一声,慢慢咽下,方道:“无滋无味,阴寒入骨,但以你飞瀑掌内劲之修为,当可抵御。”

这人直至此时此刻,竟仍不忘关心宿敌。

藏镜人瞪着他,半晌倏然一声冷笑,径自摘下一枚果子,擦也未擦,转头遮住面容,微微掀开面罩,便狠狠一口咬下去。史艳文骤出不意,失声道:“藏镜人,你……”

“哼!你吃得,藏镜人便吃不得吗?”他将果肉囫囵咽下,但觉正如对方所言,这果子汁水甚丰而全无滋味,唯有一股奇寒顺喉而下,一路冰冷入腹。

二人静候片刻,未觉有异,当下各自吃了几枚,纾解饥渴。


藏镜人吃罢手中最后一枚异果,便倚上石壁,闭目养神。这果子的冰寒之气冲散了重伤与高热带来的倦意,使得头脑清醒许多。然而过不多时,随着寒息侵入丹田,一股尖锐般的痛楚蓦地袭来。他修习飞瀑掌多年,颇能化消阴寒之力为己用,此时骤然吃痛,周身如堕冰窟,当下也顾不得其他,径自捏了个决,便凝神入定。

史艳文见他忽而行功,吃了一惊,待要相询,丹田中也是蓦然一痛,却有一股炙热之气翻涌而上,在气海中缠绞升腾。他心下惊疑,当即运劲抵抗,一面以内息缓缓引导,意图在情势恶化前及时阻止。

不想随着功力行转,那股炙热之息却越来越烈,周身有如火焚,隐隐竟有燎原之势。史艳文心头一动,睁眼向藏镜人望去,却见对方仿佛心有灵犀般,也正向这边望来。

洞中幽光莹莹,似明还暗。藏镜人的神情掩在面具之后,史艳文无从知晓他是何感受,但观其目光,料想应是颇为难过。他微一沉吟,开口问道:“藏镜人,你如何了?”

“……哼,死不了。顾好你自己吧!”

对方的声音冷冷传来,撞上洞壁,又沉沉回荡开去,较之先前更为低哑几分。史艳文苦笑道:“看来你我此番运气不佳,这果子似乎并不……呃!”

他一句话尚未说完,一股较之先前更为剧烈的痛楚猛然席卷而上,电光石火之间,竟尔硬生生逼出一身冷汗。藏镜人目光闪动,见其痛苦难以名状,缓缓提起手掌,盯着他森然道:“史艳文,你若要死,不妨提前说出来,本座先行一掌了结了你,也省得你多受苦楚!”

他语声狠辣,指尖却在微微颤抖。史艳文借着幽光瞧得分明,不由叹道:“你明明也和我一般身受炎炙之苦,又何必逞强?”

“一派胡言!这果子阴气极重,明明是冻寒入体,哪里来的炎炙之苦?!你想蒙骗藏镜人,拖延时间,好独自生还吗?!哼!史狗子,死来吧!”

他愈说愈怒,兼之寒气带来的痛楚较之先前更为剧烈,已是行将压抑不住,料想此番多半难以幸免,不如死前先行格杀宿敌,了却此生恩怨,当下提气运掌,作势欲发,目中杀机一闪而现。

不想史艳文微微蹙眉,竟是不管不顾,径自近前握住他手掌,一道滚热随着肌肤相触袭来,霎时将满手冰冷化解了几分。他心下一惊,急忙挣扎,一挣之下竟未甩脱,忍不住喝道:“你做什么?!”

“切莫乱动。敛气静心,诸返阴阳,你行阴寒之力,我运极阳之息,相融抵消,或可渡此一劫。”史艳文沉声道,伸掌与之相抵,同时一股异常炙热的内息奔流而至。藏镜人一凛,不及多想,下意识运起内劲,并着奇寒迎上。两股内息相冲,寒热交融,登时四散,余韵一部分沉入丹田,另一部分顺着经脉涌入四肢百骸,在周身交融汇聚,川流不歇。他及时调动真气引导,慢慢梳理体内紊乱的寒热之息,如此运行一个周天后,诸般痛楚渐渐削减,终至殆尽,甚至连先前恶战所负内伤也有所回复,远较自行运功疗伤迅速。

他心中一动,抬眼向史艳文望去,见其眉梢舒展,显见困厄亦除,不再饱受炙热之苦。

两人对视一眼,皆在对方目光中望见惊喜之色。看来这异果会极大地激发人身功体潜能,然而效力过于猛烈,寻常人等难以消受。倘若今时今日洞中只得一人,又或者他二人所修功体并非各为阴阳两极,那此时此刻,洞中只怕便多了两具横尸。

可天底下便是有如此巧合之事。非但有两人功力相若,所修功体亦为一阴一阳,相生相克,彼此更是毕生之宿敌,又同时沦落至此。


过得半日,二人各自收功,自行调息。寒热之苦既去,接下来便要继续寻找出路。史艳文想起先前所言,当下四处仔细查探一番,终于在一处石壁下的罅隙间发现了一道暗流。

那石缝极狭,手指不得而入。他摸索半晌,寻至受力处,以内劲震碎半分,拭去边缘碎屑,随即发力激出一道水流,伸手一抄,尝了一口,但觉入口冰寒,较之那异果别有一番清甘凛冽。

他心下大喜,回到藏镜人身边,大致阐明一番,便将其抱至水边。二人如法炮制,饮了几口,直至干渴尽去。歇息片刻后,史艳文撕下衣摆,径去摘了数枚异果仔细包好,又另行摘下两枚,一并交与藏镜人,继而将之背起,继续前行。

这一路起起伏伏,时高时低,好在洞中并无其他岔路,走到后来,脚下也益发平坦。只是越往前行,地势便越降,竟是一径向下而去。四周依旧一片漆黑,唯有二人所携异果发出淡淡幽光,却也不足以照亮前路。

随着时间推移,渐渐有水声淙淙响起,却是几道地下暗流终于汇聚成河,向外流去。史艳文心下一喜,又察觉背后藏镜人的气息已回复平稳悠长,知其已度过危险,不免更为宽慰。

这一番共处,使他益发确信此人性情中确有率直之处。纵然对方真正面目犹未得识,且对己那股不知所谓的杀心恨意依旧未减,但终究……

突然之间,先前替他润泽时的情景毫无预警般撞入脑海。藏镜人口中的柔软滑腻与缠绵渴求霎时再现,记忆如此鲜活,连带得胸口亦不禁为之一热。

史艳文心中剧震,脑中訇然作响,周身刹那间如遭火焚,继而又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般凉下去。他难以置信自己竟会突然迸出这种念头,一时只觉头晕脑胀,心乱如麻,一步踏出,脚下一绊,几乎摔倒在地。总算他应变奇速,向前踉跄了两步,顺势稳住身子,不致跌个狼狈。

藏镜人伏在他背上,本已昏昏欲睡,险些跟着摔下去,他及时攀住史艳文肩颈,语声中怒意显而易见:“史狗子,你做什么?!”

“……无事,只是不小心绊了一步。”

“哼!”

“……”

沉默再度蔓延开来,史艳文感受着背后对方身上传来的热度,抬眼向前方望去,一片暗沉,不见出路。

他定了定神,不再多想,只微微调整气息,迈着一贯稳健的步伐向前走去。


这一走又不知过了多久,直至二人将所携异果食尽,仍旧未见出口。

史艳文走走停停,心生疑窦,忍不住道出所思,不料只换来一声冷笑。

“哼!史艳文,现在才怕了吗?休说前方必有出路,便是通往地狱,藏镜人也要拖你一同踏入!”

藏镜人的声音低沉浑厚,中气十足,显见精神颇为奕奕。史艳文一怔,莞尔道:“我明白你的意思,但以如今情状,怕是纵使前路当真通往地狱,也只能由艳文背着你一步步走进去了。”

他一言方出,颈中蓦地一紧,却是被藏镜人一把扣住。对方温热气息拂在耳畔,吐出的字句却冷若冰霜:“史狗子,你是想死吗?”

史艳文微笑道:“不敢。”藏镜人哼了一声,松手不耐道:“不要废话,节省体力,快些赶路!”

事到如今,倒是由他颐指气使,还如此理直气壮。

史艳文在黑暗中无声笑了笑,依言不再开口。


最后这一程漫长得犹如走了半生,久到二人都几欲泄气时,才在前方遥遥之处,影影绰绰闪现一丝光亮。

史艳文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,他闭了闭眼,复又睁开,定睛望去,仔细辨认半晌,终于确认那光亮正是出口无误。他精神一振,难掩激动,忍不住欢声道:“藏镜人,你看!前方是出口,我们终于到了!”

藏镜人被他一唤,本已有些昏沉的神志登时清醒,也循之望去,欣然道:“快些过去!”

史艳文应了一声,加快脚步。藏镜人在他背上动了动,换个略微舒适的姿势,凝神望向出口,心下却在不住盘算。

终于捱得出路,他心下欣喜无限,然而转念之间,彼此的立场犹如一块巨石,霎时压上心头。

史艳文……

他屏息凝神,循着熟悉的方位,目光阴晴不定,在黑暗中盯向对方毫无防备的后颈。

只消一掌击出,立时便能了却数十年来的恩恩怨怨。

这念头在他心底盘旋了一刹,便被抛诸脑后。外面情状不明,自己又身负断腿之伤,此时贸然出手,于己百害而无一利。不妨等到时机合适,再与之一决生死。

毕竟数十年也独自忍了过来,哪还在乎多候这一时半刻。

他定下心思,再度伏回史艳文背后。连日来的共处已使得彼此于对方身上的气息甚为熟悉,只是眼下脱身在即,转眼间便有可能再陷敌对,饶是他早已习惯与之为敌,此刻也不免在心底暗自冷笑,嘲的却不知究竟是谁。

前方光亮益发明显,而两旁黑暗依旧浓重。纵以史艳文这等君子如玉,也消不去万恶罪魁眼瞳中的冷冽之色。

一如他以往走过的路,披荆斩棘,赴汤蹈火,不曾回头。


最终抵达出口时,史艳文放缓脚步,直至彼此都已适应洞口传来的天光,这才再度赶上前去。

洞口藤蔓丛生,有废弃的蛛网层层交叠,上面蒙着灰尘。他放下藏镜人,拨开蛛网与枝叶,探身向外望去,但见下方一片血红,四周环山,竟是一处枫林绝谷。二人所处洞口正是其中一处山崖之上,距地面约莫十余丈,向上高不见顶,唯有长空万里,云层稀疏,远处半空霞光斜照,瞧来已近黄昏。

史艳文仔细打量一番,寻几株强壮的藤蔓试了试,确信无虞后,便回身将情况约略说明,二人一并稍作休息。待体力回复后,他解下衣带,将藏镜人负起,用衣带将彼此拦腰缚住,小心钻出洞口,沿着方才找好的藤蔓,一点一点向崖下攀去。

藏镜人伏在他身后,耳畔长风呼啸,只觉身子随着史艳文的动作渐次下沉,而对方的喘息声渐渐益发明显,显是伤势虽有恢复,但气力终究不济。

他瞥眼下方,见距离地面犹有四五余丈。如此悬于半空,倘若不及时落地,只怕以其体力,难以支撑到最后。

史艳文心中也自焦躁,如此攀援而下,所耗远非在平地时可比,更何况他重伤初愈,气力未复,身后犹自负了一人。他心念电转,刹那间已掠过数种方法,却无一可解眼下之迫。正忧心间,掌心却骤然一痛,似是被尖刺扎入。他猝不及防,手臂一软,低呼声中,二人登时如断线风筝般向下滑落。

史艳文猛吃一惊,顾不得掌心剧痛,急忙发力抓住藤蔓,然而二人下坠之势已成,一时哪里却又阻得住?他心下大急,正欲拍出一掌借力上跃,身后却突然探出一只手,一把稳稳抓住了头顶旁的另一条藤蔓。

簌簌落叶声中,二人身子在半空中摇晃了一阵,终于不再下滑。

史艳文松了口气,忍不住欣然道:“藏镜人,多谢。”

对方冷哼一声,却并未过多言语,只在确信无虞后方自松手。史艳文一瞥眼间,但见他掌心鲜血淋漓,当是方才下坠时为藤蔓粗糙的表皮所破。而自己掌心亦是如出一辙,火烧火燎的剧痛之下,同样的狼狈不堪。

他定了定神,又道了声歉,这才更为小心地向下降去。


半柱香的时辰过后,二人终于平安落地。足尖接触地面的一刹那,史艳文几乎有种腿脚酸软的错觉。他纵横江湖朝堂数十载,身历百劫千险,什么危机不曾遇过?然而这一程短短十余丈,竟颇有种死里逃生的畅快解脱。

他调匀气息,将缚住彼此的衣带解开,扶着藏镜人依靠岩壁坐下,跟着又撕下两条衣衫,替彼此包扎伤口。待一切事毕,二人相顾无言,四下里略一张望,但见满谷红云片片,枫海如火,一望无垠,却是不见出路。

歇息片刻后,史艳文自去拣一条树枝折下,除净枝叶,交与藏镜人充作手杖,继而将其扶起,彼此相携而行,向谷中探去。

这一程走不多时,天色已暮。二人尚未寻到合适的落脚处,幸而及时发现了一条清溪,便就近生火,轮流守夜,暂且将就一宿。

藏镜人走了一程,伤腿之处又隐隐作痛,便先行休息。待到后半夜,他被史艳文唤醒,起身坐在一旁,冷眼瞧着对方将火堆重新生得旺些,随后方去歇息,不多时便已沉沉入睡,显见对己竟是全不设防,心下没来由地升腾起一阵烦躁。

一路隐隐按捺的杀意不受控制般地涌上心头,叫嚣着催促出手,速速解决掉眼前这毕生之敌。

这世上有藏镜人一人足矣,何以偏偏还有个史艳文!又为何他二人命运纠缠,错综复杂,一径至此!

更甚者,知情之人事到如今,偏偏只有自己。合该与他一同承受的另一人,却依旧懵懂不知,风流度日,做他高高在上人人敬仰的中原大侠,令人不齿。

他盯着史艳文安然侧卧的身影,目光冷冽,杀机涌动,片刻后却终是硬生生压抑下去,五指紧紧攥入掌心,转头望向另一侧。

谷中寂静无声。天上一轮冷月,光华如水,映在满谷枫林上,将夜幕下的血色照得分明。微风拂过,树影微摇,木叶簌簌而动。丝丝缕缕的草木清香隐在风中,若即若离。

好个冷夜。

他抬眼看着那满树血红,只觉一生道路,仿佛都是如此颜色。


第二日史艳文起身,待藏镜人歇息一个时辰后,二人再度前行探路。然而这一次却不再有先前那般好运,一路走来,探明情势,两人的心俱是沉了下去。

这处枫谷不大,其中物产颇丰,花果草药俱全,亦有溪鱼野兔之类,然而正如史艳文先前在山洞口时所见那般,四面环山,并无出路。昨日所寻那道溪水最终汇入谷中一处小湖,此外更无他处。

如此一处所在,倘若用以避世隐居,自是最好不过。但他二人各怀要事,哪里来的心情在此停留?若在平常,那也罢了,这等绝谷困得了他人,却困不住彼此。然而如今两人一个内伤未愈,一个行走不便,想要脱离此处,却是难于登天。

史艳文叹了口气,瞧见藏镜人益发阴沉的目光,知其心情郁郁,忍不住宽慰道:“事到如今,急也无用,不如静心养伤,及早脱身。”

哪知他一语既出,对方闻言,却是怒意更盛:“说得轻巧!你的内伤恢复倒快,但本座呢?换作是你,能等得了多久?!”

史艳文一时无言以对,他心知藏镜人所言不差,似其这般伤筋动骨,若要痊愈,纵是天赋异禀,配合谷中草药,也需休养少则两月,多则半年的时光。而如此耽搁下去,待到回返之时,中原与苗疆会变成何种情状,难以预料。

但若待己伤情好转后,就此弃之不顾,只怕日后他脱身出谷,更会将一腔愤懑尽数倾在中原头上,届时更是难以收场。

他踌躇片刻,终是温言说道:“你放心,艳文会与你一同出谷。在此之前,你我暂且搁置过往纷争如何?”

藏镜人霍然回首,瞪视他半晌,方自一声冷笑:“哈哈哈哈!想借此施恩于我吗?史狗子,你太天真了!”

史艳文苦笑道:“你明知我并非此意。”

“哼!道貌岸然!藏镜人一生,最厌恶的便是你这等假惺惺的伪君子!”

“……艳文知晓。但清者自清,只望在这段时日内,你能对我有所改观。”

平静而无奈的语声低低传来,宛若微风拂面。藏镜人下意识循声望去,却见对方一双湛然眼瞳中波澜缱绻,宛如两泓太古碧潭。

他不由一滞,但见史艳文目光清凛,坦然凝视自己,不言不动,一霎时心底跳了一跳,仿佛切身感受到了那眼神中的寂寥。刹那之间,竟似有种恍惚错觉,不知身在何年何月,何方何处。

倘若当年彼此同被带走,不曾有一人落入苗疆之手,又当如何?

倘若当年被擒之人是他而不是自己,又待如何?

……然而过往无可假设。已发生之事,纵使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。世间种种曾经,皆是如此。

回忆点点滴滴萦绕起来,捉摸不定而又异常真实。记忆中那些鲜活的面容再度重现,在眼前行云流水般掠过,格外令人伤心。


纵有不快,二人终是暂在谷中住下。史艳文寻来对内外伤势有所裨益的药草,借助先前那洞中异果之效,与藏镜人一道日夜行功,不出数日,彼此伤势便已大有好转,接近痊愈。唯有藏镜人那条伤腿,暂且无法恢复如常。

史艳文见一时不能出谷,周围枫树又盛,索性起了兴建木屋寄身的念头。他将想法和盘托出,自然少不了收获一番冷嘲热讽,但最终藏镜人仍是与他一道伐木铺茅,制作工具,合二人之力,不出月余,居然也将一栋木屋建造完成。

木屋落成之日,已近黄昏。藏镜人倚在树下,瞧着史艳文忙进忙出,拾摆各种必需之物,一时不免油然而生一种荒谬至极之感。若在以往,他说什么也想不到会有如此和平共处的光景。这段时日内莫说相杀,便是动手也不曾有过。

仿佛史艳文仍旧是史艳文,而罗碧却已不是那个罗碧。


然而光阴流逝,兜兜转转,史艳文依旧是史艳文,罗碧却也还是那个罗碧。

唯有藏镜人仿佛已经不再,却又不曾远去。


“……所以这就是你先前所言,无意中知晓我与你同为纯阳之体的那次事件吗?”

异界小屋之中,一番纵情尽欢过后,史艳文揽住罗碧,见他打量一番室内之后,蓦然沉声相问,微微一怔,随即会意过来,便轻声笑道:“不错。”

他低头在自家小弟眉间吻了吻,复又缓缓说道:“那时我满腹疑团,却又无从问起。现今想来,倘若当年能早些问清楚,或许日后……”

他没有再说下去,罗碧却也明白其言下之意。他默然半晌,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,不屑道:“你若问了,只怕我立时便会出手。”

史艳文想了想,无奈笑道:“确是如此。”

他微微后撤,却并未松手,只拉开一些距离,向对方瞧过去。罗碧面上无甚神情,目中却有笑意,一眼望去,仿佛是一团美艳的火,冷冷地燃烧着,闪烁着凛冽的光,荡魂摄魄。

他已有许多年未曾在人前露出过如此笑容。这一辈子,先花费很多时光学会不去笑,再花费很多时光学会如何笑得恣肆漠然。直至后来,甚而连对阵时的张狂笑意都鲜少有之。

过往而今,喜怒爱恨,悲伤怨怼,诸般七情六欲,皆因眼前人而起。

“藏镜人在当时,可是真心想要杀了你,史艳文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
枫谷之中,时光如水,匆匆而过。转眼半年过去,旧伤早已痊愈,藏镜人断腿也已接续,行走如常。

他拒绝了史艳文邀其一同出谷的打算,自行在周遭查探过后,确认通往苗疆的方位,便径自离谷,连片言只语亦未曾留下。

不想就在行将上山前,眼前白衣翩然,那道无比熟悉却又令他无比厌烦的身影赫然闪现,与之一道响起的,是史艳文同样波澜不惊的语声。

“如此匆忙,是要往何处去呢?藏镜人。”

他倏然止步,自喉间挤出一声强自压抑的不耐:“废话。”

对方缓步上前,却又在他光火前停下。那对眸子中目光闪动,直视过来,是令他隐隐为之凛然心惊的神色。

“你回到苗疆之后,依旧会与中原为敌吗?”

“你说呢?”他冷笑一声,压根不打算再与对方多费唇舌。“不想打,就滚开!想拦下藏镜人,先留下你的命!”

史艳文默然不语,凝望他片刻,摇头道:“你我各有要事在身,艳文不会相阻。但此后倘若你继续为恶,我势必不会坐视不管。”

“废话连篇!”

藏镜人长笑一声,纵身跃起,掠过史艳文头顶,落在对方身后,反手一掌拍出。后者不闪不避,也是一掌拍出,两股雄浑掌力挟着罡风相交,四周霎时草木倾颓,飞沙走石。

然而一掌之后,却是谁也未再出手。

受二人掌力所及,一直束在藏镜人背后的发带此刻终于断裂开来,满头黑发登时被风拂起,有几缕飞扬过去,似是挣扎着不管不顾,无论如何也要触及对方,仿如一生未竟之执念。

他侧目望了史艳文一眼,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。



Part E. 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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